大雁北飞又南归

——寻访原红一军团供给部科员蓝勇的人生足迹

来源:闽西新闻网—闽西日报2018-12-26 09:22 字号:

图为蓝勇的复员证。

□ 王坚 文/图

汀江之滨的长汀县濯田镇刘坊村,有一座陈旧狭小的土木结构平房。盘结的蛛网、丛生的茅草、尘霉的气息,要不是村民的热心介绍,谁也不会想到,老屋的主人蓝勇历经中央苏区数次反“围剿”、长征、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,是一位征战八方劳苦功高的老红军干部。无数个不眠之夜,蓝勇把一生的坎坷讲给养女王桂荣听。临终前千叮万嘱王桂荣,要精心保存所有证件。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王桂荣的心上。

兄弟相争当红军

“我的养父蓝勇原名叫‘蓝攀忠’,乳名‘木子’,1915年5月出生,1988年去世。因为祖父母早逝,家庭贫穷,父亲从小和大哥蓝观忠(乳名细隆妹)和大嫂谢相依为命,吃尽了苦头。1929年5月,朱、毛红军渡过汀江在刘坊住了一夜。父亲看到红军扛着红旗浩浩荡荡,跟着大家看热闹。看到红军很和气,买卖公平,从那以后就下决心要当红军。”

“1932年春天,刘坊乡苏维埃政府动员群众参加红军。大伯心疼父亲,说父亲还小没有成家应该留在家里。父亲却体谅大伯成家了没有小孩,怎么也不同意让大伯去当红军。兄弟俩面对面坐在家里哭,争着要去当兵。最后还是父亲说服了大伯。父亲参加红军不久,就跟着张赤男的部队去江西打南昌。过了两年,形势紧急,红军又扩红,大伯放心不下父亲,自己也参加红军了。长征出发时,大伯和父亲在江西会昌见过一面。父亲说部队在行军,他们兄弟没有功夫说话,只能远远地喊一声,招招手,一边走一边流眼泪。”

“大伯的部队在长征路上被打散了,一路讨饭才回到家里。1959年贫病而死。当年,大伯和父亲争着去当红军,明明知道当兵打仗有生命危险,却愿意把危险留给自己。”笔者辗转找到了一份蓝勇于1955年亲笔填写的档案履历表,得知蓝勇曾于1933年10月至1934年1月,被上级选送到江西会昌县工农新军学校学习,后来在长征途中先后担任战士、班长、排长,但王桂荣对此细节并不知情。

攥着马尾去长征

“父亲说长征路比电影上的更残酷更可怕,红军一路打仗一路牺牲。敌人的飞机轰炸,过湘江、过铁索桥,牺牲了很多人。但是大家不怕苦不怕死,活下来的继续跟着红旗向前走。父亲在红一军团供给部养马,因为能吃苦,手脚勤快,被推荐给杨尚昆首长当勤务员。爬雪山、过草地,杨尚昆叫父亲死死抓着马尾巴,一刻也不能放手,一放手就可能没命。多亏首长关心,文盲的父亲一路上学会了认字写字,这是他最开心的事情。”

“有一次打仗,父亲和战友一起被俘了。在俘虏营里,看到一个个红军干部被敌人五花大绑,大刀砍头推落井里。被串绑在一起的父亲和战友商量,逃不出去宁愿自尽也不让敌人摧残。路上,父亲和一个战友偷偷用碎碗片割开绳索。走到悬崖边上,装作拉肚子,同时从高高的崖上跳了下去。父亲摔断了腰椎昏死过去,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过来呼救,周围的群众和红军收容队把重伤的父亲和战友救了起来。父亲记得当时一个背着长把砍刀的红军,顺着绳梯下到深沟里把他背上去的,可他忘了救命恩人的姓名。”

“父亲被安置在群众家里的地洞里治伤,一直住了好几个月。因为缺口粮没吃的,又怕白军搜山发现连累老乡,伤好后父亲就找部队去了。父亲一路找,都没跟上部队。过了几个月,听说可以到西安找周恩来,可到了西安又没找到部队。只能一边走一边打听红军的去向,后来终于找到了杨尚昆的部队。因为身负重伤,不能行军打仗,部队安排父亲到地方政府工作。”笔者查看履历表,得知蓝勇长征到达陕北后,于1941年9月在山西省左权县上南田加入中国共产党,并担任支部委员。1947年4月,蓝勇由组织安排复员到河北省武安县野桃务农生产,直到1950年1月才从武安返乡,历时3个多月回到刘坊家中。

伤残复员回家乡

蓝勇的残废军人证由福建省民政厅盖章颁发,伤残等级为“三等乙级”。蓝勇的复员证明清楚地写着:“兹有本军区蓝勇同志原籍福建省长汀县,经审查适合于复员条件,决定准予复员。该同志在抗战中曾经效忠于民族与人民的解放事业,极为光荣,应受到国家民族的热爱……”这份证明开具于1946年11月,正中有毛泽东和朱德的头像,底部有“退休证”三个红色空心字,落款单位为“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晋冀鲁豫军区司令部、政治部”。左侧附注蓝勇入伍年月为“1932年3月”,所在部队名称为“供给部”,军中职务为“科员”,复员的原因是“腰椎不治”。

“父亲带着复员证一路步行回到长汀。当时全国刚刚解放,途经三洲到刘坊之间的石壁埔时,遇到当地反动土匪的拦截。一位卖柴的刘坊大嫂看到父亲须发蓬乱、衣衫破烂,在附近亲戚家借了一件衣服给父亲穿,让父亲装哑巴扮作她的弟弟,这样才逃过一关。回到刘坊,父亲找不到自己的家,把兄嫂的名字写给人看,大家才知道他是细隆妹的弟弟木子。别人把他领回家,父亲喊了一声嫂嫂,就蹲在地上大哭。每次听父亲说起回家的情景,我就忍不住跟着他流眼泪。”

红军本色永不变

“父亲回乡一年多后,才慢慢又会讲流利的家乡话。政府号召老红军出来参加工作。父亲因为有伤残复员证,先被任命为丰口乡乡长,后来又到涂坊乡工作,后来在刘坊当村支书、大队长。他为人忠厚正直,性格平和,但是敢说敢当,公平公正。他为周边的许多失散老红军作证明,很受人尊敬。坐班车出门,大家都会主动给他让座。”

“父亲生前一再对我说,国家是大家的家,不能向国家伸手。要靠个人努力奋斗,搞好家庭生活,多做好事。有一次父亲去河田马坑,见到了久别重逢的红军老战友李鉴佬,两个人很开心,说革命的目标终于实现了,打下了江山,人民可以过上好日子了。父亲回家后的第二年,和濯田坝尾村的钟子结婚生活。钟子和前夫有个12岁的儿子,六年后,父亲为他张罗成家,把他送回生父家中继承香火。父亲和钟子没有生育,唯一的私心就怕家里没有儿女钟子留不住。因为抱养我,在六合彩挂牌党训班学习的父亲还受到了组织批评。父亲一辈子爱恤我,为了父亲我没有出嫁,招郎入赘撑住这个家。”

“父亲因为战伤腰椎骨突起直不起腰,一生都在忍受折磨,离不开棍子,但他生性乐观,大家都说他是一个硬汉。‘文革’时,父亲也被人写大字报攻击。好在复员证作‘护身符’,造反派才不敢拿他去批斗。父亲的结拜兄弟范宏进文化水平比较高,曾经帮父亲写了很多信寄给老首长杨尚昆,可是信都被人故意扣留了。后来,杨尚昆也受到冲击,父亲敬爱首长,怕给首长添麻烦,就再也没有写信了。”

大雁北飞又南归。无论是枪林弹雨,还是皑皑雪山、茫茫草地,抑或是恶毒的流言飞语、终生的伤痛折磨,命运多舛的蓝勇用一生的忠贞和刚勇,践行着自己在党旗、军旗下的庄严承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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